(特派員鄒志中報導) 在數位時代書寫工具日趨多元的今天,一枝親手製成的毛筆,仍承載著中華文化五千年智慧與匠人精神。台中市唯一、也是台灣唯一的「毛筆製作」文化資產保存技術保存者陳景聰,從16歲踏入這一行至今超過50年,以精湛技藝、胎毛筆商品聞名,更在2020年獲台中市政府正式認定為保存者。陳景聰不僅堅守傳統工法,更積極公開製筆流程、出版專輯、舉辦體驗課程,讓這項瀕臨失傳的古老工藝,重新找到傳承的新生命。
陳景聰出生於台南安平,國中畢業後因家境因素,聽從父母「送子千金,不如學藝一生」的期許,經表哥介紹進入毛筆工廠當學徒。當時他每天工作至少12小時,先從打掃、準備餐食、叫師傅起床等雜務做起,老闆只提供吃住,無薪水。三年多後出師,月薪僅1500元;服兵役後回廠,薪水調升至3000元。老闆工廠後搬遷台中,他也隨之落腳,從此與台中結下不解之緣。老闆移居台北後,陳景聰以「盤子價」頂下僅剩兩個舊玻璃櫥窗的工廠,師兄弟笑他「笨到家」,卻沒想到這一步竟讓他守住一輩子的志業。
如今65歲的陳景聰,經營「正大筆墨莊」,店面位於台中美術園道一帶。從29歲起,他養成赤腳習慣,除重大場合講究禮貌穿鞋,平日總是光腳走天下。國立台灣美術館周邊道路,常見他穿漢服、赤腳踽踽獨行的身影,成為當地一道特殊風景。他笑說:「技藝在身,千金難買。」這句話不僅是陳景聰的人生寫照,更是對台灣年輕世代的呼籲。
陳景聰熟悉兔毫、狼毫、山羊毛、紫毫…等各種毛料,能依書寫者需求特製筆款。最讓市場驚豔的,是陳景聰以「胎毛筆」商品打開知名度。胎毛筆選用剛出生2至3個月嬰兒未剪過的頭髮,一生僅此一次機會,製作過程極為講究:需一次達「尖、圓、齊、健」標準,不能失敗。捲髮者甚至需耗時數天,以碳酸鈣固定後抽取毛料。陳景聰憑著這份精湛手藝,在毛筆製作產業低谷時逆勢翻身,接下無數客製訂單,證明「技術才是王道」。
製筆過程全靠手工,無須機器,動輒百道工序,每一步都講究手感與耐心。從毛料揀選、判斷動物體質健康與年齡,到篩選新毛、配毛、定型、裝桿、修整……每一個環節都考驗師傅的經驗與細膩度。陳景聰強調,台灣製筆技術遠勝中國大陸、日本與韓國。中國因歷史斷層多採流水線加工,易掉毛;陳景聰師傅一人獨立完成一枝筆,注重細節與客製化。他甚至為素食族群開發純植物纖維毛筆,展現工藝的包容與創新。毛筆不僅是書寫工具,更是文化資產修復不可或缺的媒介——古蹟彩繪、歷史建築修復、漆器工藝、粧佛神像,都仰賴特製髹漆圭筆。
2020年,台中市政府文化局率先全國,將「毛筆製作」登錄為文化資產保存技術,並認定陳景聰為唯一保存者。台中市文化資產處長李智富指出,這項技術在文化資產修復上扮演關鍵角色,台中市此舉不僅保護工藝,更為全國樹立典範。陳景聰不藏私,進駐文化部文化資產園區1916工坊後,不時舉辦公開示範與體驗課程,也走入國中美術班、書法社團與技術學院,親手指導年輕學子。陳景聰說:「書法不再是國小必修課後,毛筆製作產業急轉直下,一半以上師傅轉行。我最怕技藝失傳,希望找到有緣的年輕人。」
為讓毛筆製作技藝永續,台中市文化局與台中市文資處自2024年起展開詳細紀錄。2025年9月5日,《臺中市文化資產保存技術-陳景聰毛筆製作專輯》正式問世,精選30道核心工法,以圖文並茂方式呈現從選材到成品的全流程,並同步推出電子書。台中市文化局副局長曾能汀在發表會上表示:「台中是台灣唯一將毛筆製作登錄為文化資產保存技術,感謝陳景聰藝師傳承不遺餘力,更將技術公開,讓台中市文資處集結成冊,相信對製筆技術延續與推廣都有莫大助益。」
新書發表會日前於台中市大墩文化中心舉行,陳景聰親自帶領民眾DIY體驗製筆,現場氣氛熱絡。前文建會副主委洪慶峰也到場致賀。專輯不僅寄送台中市公共圖書館、台灣各大專院校與中小學,更於五南書店販售,電子書上架教育部教育雲平台,讓更多人不受時空限制接觸這項珍貴技藝。陳景聰還曾遠赴中國祭拜黃帝陵與蒙恬墓(毛筆發明者),在蒙恬墓前獻上親製毛筆,展現對傳統文化傳承的虔敬。
媒體長期關注陳景聰的故事。中央社曾以〈陳景聰百道工序製毛筆半世紀 憂傳承無人〉為題深入報導,中國時報、《看雜誌》也專題介紹他半世紀工藝、赤腳習慣與頂下老工廠的傳奇。這些報導不僅讓外界看見台灣傳統工藝的韌性,更凸顯陳景聰「傻人有傻福」的樂觀態度。他說,當年日本流行胎毛筆,他也順勢推出相關的商品;中投公路開通後,店面門庭若市,一切因緣際會,都是上輩子修來的因果。
在書法教學上,陳景聰同樣不遺餘力。耳濡目染之下,他也練就一手的好字,甚至拿比掃把還粗的巨筆揮毫。他開設書法班,綜合多位教師的技法,讓筆莊成為書法同好們交流的基地。他強調:「要會書法,才知道毛筆做得好不好。」這句話道出工藝與藝術的緊密連結。
面對毛筆製作產業的衰退,陳景聰從未動搖。他見證過全盛時期全台一年流通三、四百萬枝毛筆的榮景,也經歷中國毛筆大量進口後的式微。如今他仍堅持一人完成一枝筆的純手工精神,並積極申請文化部傳習補助,開設更多的課程。他相信,年輕人只要肯學,靠製筆技術月入五萬元絕非難事,更重要的是守住這份文化的根脈。
陳景聰的故事,是台灣傳統工藝在現代社會中堅韌存續的縮影。從台南安平到台中美術園道,從學徒到台灣文化資產保存者,他用50多年光陰,證明「一技在身,勝過千金」。如今,隨著專輯出版與電子書流通,讓這項技藝不再是少數人的專利,而是全民可親近的文化資產。
台中市文化局與台中市文資處持續邀請民眾關注相關活動公告,無論是1916工坊的公開示範、正大筆墨莊的體驗課程,或是台灣各地圖書館的專輯借閱,都歡迎有心人士前來學習。陳景聰期盼更多年輕人加入,讓毛筆製作這門古老手藝,在台灣土地上繼續書寫下一個50年,甚至百年的文化傳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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